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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的课桌

低处云端皆是我2020-11-20 16:10:12

疼痛的课桌

   

  “我们各人都知道行将有一个机会要来的,机会来时我们会改造自己变更自己的,会尽我们的一份气力去好好做一个人的。”

 ——人教版高中语文选修《逆境也是生活的恩赐》 沈从文

  一

最后一场监考完毕,学生呼啦啦一下子跑光了。六点四十,做了一天的卷子,他们又累又饿。当然,我也是。

站在讲台上,按学号整理试卷密封试卷。这是最后一场考试,意味着又一个学年即将结束,也意味着一排排日子迤逦而过,再也寻不见。阳光透过树影,钻进来几缕,一天的酷热完全消失,凉爽极了。黄昏。光影。夕阳。此时,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寂静地有些不可思议。

订书机卡了壳,我使劲拔开,两根针突然挣脱束缚,蹦跳到前排课桌上。我走过去,小心翼翼捡起来,摁进长方形铁条内忽然发现光滑的桌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各种划痕。回到讲台,弯腰偏头,顺着一排排课桌看过去刷了几层清漆的桌面上,褐黄、黄色、黑褐混杂,犹如梵高未完成的画布,光和影兀自缠绵,余晖中静默一片。

走下讲台,慢慢看过去呀,似乎发现了新大陆。每张桌面上均有印记,深浅不一,内容庞杂,包罗万象。有的清楚明了,有的晦涩含蓄,有的就是简单的数理化公式图形,有的繁杂深奥如达芬奇密码,还夹杂着中英文日韩文与各种动漫总之,桌面就是一页页羊皮书,有意无意留存着无数的往事和秘密。

铁打的教室流水的学生,引申一下,固定的课桌流水的学生,这些课桌一成型就摆在这里,还是从其他地方调配过来的不得而知上面却寄存着一张张青春的笑靥,一个个情窦初开的过程。这些年天天在这间教室里上课,尽管学生一茬一茬面孔由陌生到熟悉,我却从没注意过桌面。不。准确地说,也没机会细细端详。一进教室,从来都是满当当的人和一堵堵书墙,从来都是高考题型和做题技巧。课桌上除了一个个疲惫不堪的身影课本练习册试卷文具盒眼镜盒墨水瓶水杯牛奶瓶豆浆大饼遮盖地严严实实我不知道它上面居然有这么多的内容有这么复杂的情绪有这么多隐藏着的故事当然,也不排除一些应急所为比如考试前才写上去的公式单词,没有演算纸时的随手计算和百无聊赖时的涂涂画画。

想想哪个人在读书时没在桌面上写过字画过画、胡乱涂抹几笔呢?学生在课桌上涂画的习俗应该说由来已久,源远流长,就连鲁迅先生也刻过早字呢。课桌文化,专家说是俗文化的一种,所映射不仅仅是一种文化现象,是一种隐形心理的直接反映,属于社会心理学研究范畴,时代鲜明特征。第一次思考这些问题,有点迷离,想了半天,终究一头雾水。

一张桌靠右侧除了细笔画满各种公式算式还有刘蓓蓓三个字。端庄的楷体字刚劲有力,刻痕深凹看得出钢笔描画了无数遍。刻下这个名字的是本届的上届的,还是上上届?拿什么刻的圆规还是小刀?刘蓓蓓,单名字也是个时尚俊俏的少女。在这个偏远的山区寄宿制学校,取这样名字的孩子现在越来越多弯弯、苗苗、甜甜、娟娟,取代了祖母辈的淑德惠贤、爱菊春花,也取代了母辈的爱红、爱民、红霞社会人名是最具时代烙印的符号了,从政治口号到个性突出,期间不知经过了多少悲欢离合风云变迁

突然,我就记起那个瘦弱白皙、文静单纯的女孩和她的同桌了。小个子男生,睫毛弯弯,下巴尖尖,锅盖头黑皮肤,像个害羞的少女。新学期新气象,他们上课一起认真听讲,下课同时做作业,班会上互相修改演讲稿,打扫卫生时配合默契。有一次,男生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忘记了答案,羞愧地低着头。女生呢?悄悄搡过来作业本提示。我笑着揭发,全班起哄,阳光隔着窗户洒进金光,教室里一片祥和美好,电视里的场景。老师们都说虽有早恋迹象,但也堪称少男少女友情的楷模。他们赢得了所有人默默地祝福:好好学习,共同进步,美好的未来在前方等待。

但人世间的愿望从来只是愿望,人们多爱一些始料不及的故事弥补自身想象的单纯一个早自习,女孩的父亲,一个干瘦矮小的男人冲进教室,指着男孩说,我把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不好好念书,跑来勾引人家女孩子,然后照着男孩脸就是几拳。学生们都吓懵了,老师也不知所措,等反应过来后,男孩倒地,口吐白沫,血迹横流。过了几天,男孩母亲来教室收拾书包,说他已去了外地打工。也是,出了这种事,哪里还会来上学呢?女孩家里没一个人来,书包和学习用品就那么放了好长时间,最后被抛进垃圾箱。因为她上吊了。

除了唏嘘之外,颇多感慨。如果父母们能理性地处理孩子之间的感情,如果女孩父亲没有过激的行为,如果早恋这个词没有如此强大的负面效应,她一定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走上社会,走入婚姻,生儿育女,尝尽人间的悲苦欢乐。他呢?也许会读书也许会打工,但都会健康阳光地享受着青春带来的憧憬与希望。他们或许会成为一对,更多是各走各路,把对方影子放在明媚的一角,若干年后想起,还有暖意。可是亲人的一个感性举动,从此阴阳两界,天各一方。他早早背负起生死离别、悔恨终生的重担;她在阴间如缕烟尘,独自飘荡。

不管怎样,我喜欢这名字,少女柔媚,鲜花初绽,甜美娇艳如蓓蕾般开放。

老师,这是我画的画,你看看?

还记得她羞怯地拿出一个笔记本,里面全是卡通人物。风趣的流氓兔、可爱的史努比、机灵的蓝精灵、笑眯眯的福娃长发飘飘的少女,帅气高大的男孩……有的唱着优美动听的歌曲,有的跳起婀娜多姿的舞蹈,还有的在花园里追逐嬉戏,这儿几朵小梅,哪儿几朵幽兰……


第二张桌子上,就直截了当得多一个心形图案就是丘比特箭手里握的那种,箭头孔武有力,指向一硕大的英文字母——Betty。贝蒂,贝丝,还是贝琪?不清楚,但旁边一行小小汉字,却格外娟秀整洁。这是一个女孩的英文名,单词的含义“上帝誓约”,图画和字体显然是两个人所为,却如此完美和谐,让人浮想联翩。Betty应是个美丽的女孩,刻字的呢?一定是男孩。既然有盟约,一定是二人共同完成的杰作。青春总是伴随着清纯与誓言的,他们一起刻下这些东西,一起享受巨大的快乐和秘密,课桌成为他们情感宣泄的地方,也成为感情历程的见证。

可是这姣好的图画打了大大的一个X仿佛美丽的身躯被拦腰斩断,血淋林的味道。无疑这是发生了巨大变故的信号也是恶狠狠地明示。那么,是刻字人所为还是别人恶意相向,是个谜团。如果是主人自己划的,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年轻时,因爱愤然而为多了去到底是怎样的失望才能令人如此激动如此愤恨?看来谜团将永远是谜团了。

记忆转到另一个频道,一个凄惨的画面徐徐展开:旷野中的小窝棚里,几块砖头支撑着的木板上,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女生,躺在血泊中,身边是瑟瑟发抖的和她一样年龄的男孩。她娇小玲珑,聪敏好学,写得一手好字;他单薄瘦长,脾气特好,喜爱弹琴。他们是同学也是恋人,以为感情的天地就是彼此的全部,是一对本应继续风花雪月的中考生。可就像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样,他们用叛逆和张扬来对待家长老师的谆谆教诲,用私奔和出走来对抗各种束缚和规矩。

来到外地,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无一技之长的两个孩子想找工作,却被告知雇佣未成年人是犯法。贴小广告买假药,搬煤球送快递,都是吃苦耐劳的活计,干着干着就吵闹不休,后悔不已。他们第一次知道,离开了父母老师亲人,生活如此艰难,日子如此不容易,可最始料不及的事情还是接踵而至。她怀孕了,没钱去正规医院打胎,只好在江湖郎中那里买到了坠胎药,吃了后躲在一户人家的窝棚里,然后大出血死了。他连惊带吓,成了个傻子。多年后,我再见他是在街上,一个满街疯跑不知冷暖的成年人,头发结成团,衣服上全是污物,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脏兮兮的流浪狗。

他们的错误在于不该担负的年龄偏要担负,在于毫无准备走进生活就开始迅捷奔跑,浪漫一步跨进入了现实,把上天赐予青春的花朵、纯洁的光辉、天真的希望和无忧的快乐远远抛在身后


角落里的一张课桌,空荡荡,亮晶晶,干净地像张洁白的脸,没一点瑕疵。可我知道恰恰在这个位置,有个令人不想触及的黑洞。

她是一个可爱快乐的学生三角形的脸上有双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就是个芭比娃娃;黑色头发随便挽成一圈,挂在脑后也耐看;校服衬着挺拔的身姿,像棵端溜溜的小白杨。她习惯头思考问题咬着红润的嘴唇写作业,只要抬起头,恬美地笑容如水果蛋糕,任谁都喜欢她,不管大人还是孩子。一个晚自习,她说自己头疼恶心,需要去诊所输液,她母亲亲自给班主任打电话请了假几个小时后,传来的消息却是她猝死在一家酒吧。原来,吃了药输完液的她,被同学喊去参加一个聚会喝酒导致药物过敏而死亡

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对幸福的敏感,有时候只需一件事就可完全改变。一朵鲜花就此凋零,一个生命从此消失,正当大家万分悲痛时,家长又来学校吵闹,找各种理由寻求赔偿。争争吵吵、挑衅闹事的日子,使得向来生活纯净心灵美好的孩子们无比愤怒,他们默默地将她的书桌搬到最后,似乎远离了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最后一排最旧最脏的一张课桌上,发现一个硕大的“恨”字几乎占了课桌的分之一。旁边一行小字赫然在目耻辱!罪恶!卑贱!像张开双臂含泪控诉的容颜。

显然很久都没有人坐了,它只是张摆放作业的闲置书桌。这里曾坐过谁呢?如此偏激如此悲愤。我看着在记忆深处拣寻,灵光一闪,一个影子从暗处走到了眼前。

年前,就在这个座位上,一个女生在早自习上还被我叫起朗诵课文,第二节课请假出去看病,一个小时后,就出了事。原来她去和网友见面,被强奸后,跳水身亡。

那段时间,每次面对书桌时我都很愤怒,无用感无意义感让我对课本课堂充满愤恨,对自己贩卖知识的行为感到羞愧高声讲解着各种做题技法我常常被悲哀侵袭停下来慢慢告诉他们,尤其是她们没有人富有到可以赎回自己的过去也没有人奢侈到可以买断自己的未来。世界的面目除了真善美,也有假恶丑。学会拒绝诱惑,学会保护自己,学会让自己平稳地度过青春期,也是学习的主要内容教育的目的是为了让坐在书桌前的他们遇到各种侵扰时会拒绝会避让;为了让更多的孩子们有梦想地生活,有尊严地生活。可是我知道,沉迷在高考试卷中的他们,无暇去顾及身外的事情。没人关心那个女生哪里去了遭遇了什么?他们习惯了习题和书本,习惯了坐在书桌前等待老师说出的一个个答案。


后排的几张桌子上,都一些关于感情的印迹。其实我知道,墙面笔记本封面课本内侧校服背面校服袖口各种图案各种字体,都散发着着貌似隐秘实则昭然的青春气息。每一条刻痕,每一个文字,每一张图画,都一个故事,都有一段情愫,都承载着甜蜜喜悦踌躇哀伤,记录纯真往事和珍贵片段。它们曾伴随着他们走过多彩的校园时光,见证了无数的疼痛眼泪。它们,也曾在无数个暗夜里,偷偷地哭泣。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刻在石头上的字最终会在心头风消云散,何况木头上的痕迹呢?或许刻字人和被刻人都已忘了曾经的欢笑悲伤,但赫赫划痕自记载着青葱岁月的爱恨情仇。多年后,即使尘封已久,也会在某一个时刻被翻出来咀嚼吗?

日子照常,如水流过,是一种结束,也是另一种开始,绵延不断。王尔德说过:你拥有青春的时候,就要感受它。不要虚掷你的黄金时代,不要去倾听枯燥乏味的东西,不要设法挽留无望的失败,不要把你的生命献给无知、平庸和低俗。这些都是我们时代病态的目标,虚假的理想。活着!把你宝贵的内在生命活出来。什么都别错过。

可是,多少人错过了自己宝贵的内在生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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